王建军回到侄子家时,屋子里一片愁云惨雾,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个闻讯赶来的亲戚聚在客厅,唉声叹气,表嫂的眼睛肿得象熟透的核桃。
“这可怎么办啊,老王家这是造了什么孽。”
“听说对方是过江龙,县里谁敢惹他啊。”
表哥王建国则象一尊失了魂的雕塑,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最劣质的香烟,脚下扔满了烟头。
一见到王建军推门进来,王建国猛地站起身,几步冲过来“扑通”一声,这个在工地上能一个人扛起两百斤水泥的硬汉,竟然直挺挺地跪在了自己堂弟的面前!
“建军!哥求你了!”
他死死抓着王建军的裤腿,这个年近半百的男人,此刻哭得象个无助的孩子。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让事情闹大了,小涛已经躺在那了,这个家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浪。
“别再去惹他们了!我们斗不过的!真的斗不过啊!”
他带着哭腔哀求着。
“他们有钱有势,黑白两道都是他们的人,我们就是地上的蚂蚁啊!”
表嫂也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跪下,抱着王建军的腿哭喊道:
“建军,嫂子给你磕头了!我们不要钱了,什么都不要了!我们认栽了!”
她心里又怕又悔,怕的是对方的报复,悔的是当初为什么要打电话给建军。
“我们只求小涛能保住一条命……求求你了,你快走吧,离开这个地方,别再管我们了!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他们怕了。
被那泼天的权势和无法无天的黑恶,被那光天化日之下赤裸裸的威胁,彻底吓破了胆。
在他们看来,与那样的势力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招来更疯狂的报复。
王建军沉默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哭得肝肠寸断的亲人。
他心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沉寂。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弯下腰,将他们一一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却很坚定,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告诉他们,有他在,天就塌不下来。
“哥,起来。”
他把王建国拉了起来。
“嫂子,地上凉,别跪着。”
他又把表嫂扶起来。
“哥,嫂子,你们先坐下。”
他将精神恍惚的两人扶到沙发上,然后默默地走进那间陈设简陋的厨房,找到了积满水垢的水壶,插上电,烧水。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屋里让人窒息的绝望。
水开后,他找出几个玻璃杯,倒上温热的水,一杯一杯地递到每一个失魂落魄的家人手里。
“喝口水,缓缓。”
那杯水的温度,通过粗糙的杯壁,传递到他们冰冷的、因为恐惧而不断颤斗的指尖。
王建军的平静和沉稳,象一种无形的镇定剂,渐渐感染了沉浸在巨大悲痛和恐惧中的众人。
屋子里的哭声和啜泣声慢慢平息了下来。
“都先去休息一下吧。”王建军轻声说道。
“事情总要解决的,但不是用眼泪。”
“天,塌不下来。”
在王建军的坚持下,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的家人,终于各自回房休息。
整个屋子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深夜。
窗外是无尽的黑暗,连一丝月光都没有,仿佛整个县城都被一张巨大的黑幕所笼罩。
王建军独自一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如同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沉默雕塑,一动不动。
他在脑中复盘今天的所有事情,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当屏幕亮起的瞬间,那幽冷的光照亮了他冰封般的脸。
他没有打给赵卫国。
他心里清楚,赵叔坐镇的是整个战区,为了街县这几只苍蝇,就动用战略级别的力量,不值得,也有违赵叔教导他的行事准则。
杀鸡焉用牛刀,为了街县这种地方的几只臭鱼烂虾,就去惊动一位战区副司令,是对这位老领导的侮辱,也是对“阎王”这个代号的亵读。
他也没有打给李强。
他很清楚,街县的水很深,既然能让派出所公然包庇,其背后的保护伞至少是县级,甚至可能牵连到市级。
李强只是市局的一个副支队长,跨区办案名不正言不顺,面对地方势力的阻挠,会寸步难行。
把他牵扯进来,等于把他放在了明面上,成为别人攻击的靶子,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缓缓划过。
最终停在了一个只有一个字的备注上。
“秦”。
他想到这个女人,想到了她在红星厂事件里的果决和担当。
她的身份正合适。
他拨通了秦知语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
听筒里,传来秦知语带着些许惺忪睡意的清冷声音,但她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反而立刻警觉起来,声音瞬间清醒。
“这么晚,出事了?”
她知道,如果不是天大的事,这个男人绝不会在这个时间打扰她。
“恩。”
王建军应了一声,然后,用一种最平静,最客观,仿佛在汇报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案子的语气,将今天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我侄子王涛,在街县被几十个人打成重伤。”
“颅内出血,四肢粉碎性骨折,还在icu,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
“我去城关派出所了解情况,他们定性为互殴。”
“从派出所出来,在门口被二十多个手持凶器的人围堵。”
“带头的叫过江龙,他威胁我,如果再管这件事,下一个躺进icu的就是我全家。”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然而,正是这种极致的平静,才蕴含着最恐怖的能量,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控诉都更具分量。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五秒钟的沉默。
王建军能清淅地听到,秦知语的呼吸声,从最初的平稳,变得急促,再到粗重,仿佛有一座火山正在她的胸腔内剧烈地蕴酿、积蓄能量。
五秒后。
秦知语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声音不再是清冷,不再是惺忪。
而是足以冻结一切的森然杀意!
“我的人,他们也敢动?”
轰!
这句霸道、护短到了极致的话,让王建军都出现了短暂的错愕。
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预想过秦知语会愤怒,会表示关切,会动用关系帮他调查。
但他完全没有预料到,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如此……不讲道理!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合作者”的范畴。
这是一种来自同类的,对自己领地被侵犯的本能暴怒!
“王建军,你听着!”
秦知语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那份属于纪检女王的威严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你待在原地,不要暴露,不要做任何事,等我的消息!”
“好,给我半个小时。省纪委最高权限的利剑小组,会立刻处理好所有跨局域执法的必要手续!”
她停顿了一下,王建军甚至能想象到她此刻凤目含煞的模样,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威严与怒火。
“那个县城叫街县是吧?”
“是。”
“好,我知道了。”
“这个县,我亲自来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