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能不能退兵?给个痛快话
关外,朔风卷过空仓岭的徒峭隘口,豌蜓古道在萧瑟中隐入寒雾,丹河冰面映着铅色天光,王小仙一人身后仅跟着十馀骑,便毅然决然地踏上了辽国的土地。
“君锡兄,多谢你还这般相送,前边就是辽军的地盘了吧,你将我送到这里,你就回去吧,此一行还能不能有命留下,还是未知之数,深州的军务还要你呢。”
身旁,王小仙左右一雄起起地大汉闻言笑道:“深州那地方又哪有什么军务,辽军不宁,救灾之事自是也无从谈起,使君为大义甘冒奇险,末将所能做的,也只有一个陪字了,您身为文官都不怕,我身为武将难道还要先您一步退了么?必要保您安全的。”
说着,还意味深长地道:“咱这出身,舔着脸硬算,也称得上是东京将门的,官人对咱们东京将门之恩,天下人谁不知道,便是豁出去性命不要,也定要让您平安,只要我还在河北,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半根毫毛。”
“使君,咱在河北为将已有十几年了,先后辗转代州、定州、深州,沂州等诸多军州,在河北这边,也算是颇有根基,虽说是官职不算太大,更谈不上封疆大吏,只要使君有令,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这话,暗示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就是在说:你下个令,我可以负责弄死李肃之。
臭西军的,跑咱河北装逼来了?
这就纯是在挑事儿了。
此人乃是深州防御使刘永年,深州也是此次地震的重灾区,不算莫州的话仅次于瀛洲,同样也是防辽前线,与瀛洲军呈椅角之势。
因为瀛洲受灾最重,也是抗辽的最前线,再加之李肃之这个封疆大吏远比那两州的普通知州重得多,因此王小仙和唐介是舍了沧州和深州这两个同样受灾的灾区直奔瀛洲来的。
却是连王小仙都没有料到,此人居然在得知王小仙人在瀛洲之后,只带十馀骑,也不顾法度的就跑到瀛洲来找王小仙来了,听说了王小仙和李肃之的矛盾之后,更是当着众人的面和李肃之吵了起来,差一点两个人就真的撸骼膊挽袖子打架了。
至于这刘永年为何这般表现,自然也是因为他的身份,正如他自己所说,他舔着点脸的话,也可以勉强算是东京将门,跟官家是沾着一点很牵强的亲戚的。
就是有点过于牵强了,其祖父便是大名鼎鼎的大宋第一绿帽子王刘美,也就是刘娥的前夫龚美。
众所周知,真宗相中了刘娥之后也不管人家有没有老公就跟人家好了,史书上说刘娥是被龚美卖给真宗的而不是真宗抢的,你就看民间信不信就完了。
刘娥当了皇后之后和龚美结拜为兄妹,那龚美从此改名成了刘美,刘娥摄政时期这刘美就成了外戚,是刘娥最亲近的人,这点八卦,大宋的朝野上下哪个不是津津乐道。
所以虽然法理上来说,这孙子是刘娥的侄孙,但其实俩人没有血缘关系,总不可能,他爹刘从德,是刘娥和刘美亲生的吧?
所以刘娥活看的时候,对这孙子就和对待亲孙子是一样的。
因为是外戚的缘故所以是武职,一直就在河北混了,也算是颇有功劳,辽人敢越境过来砍木头,这货一生气带着兵就跑到辽国境内一把火把辽国的林场给烧了,虽然也没什么太象样的军功,毕竟宋辽之间确实一直没打仗么,却也是极少数敢带兵主动去辽地搞事的将领了。
(他不是刘光世祖父刘永年,俩人同名,那个是西军的)
只是他这武职却偏偏是一副文官的模样,白面还不蓄须,平日里画的一手好画是北宋时期着名大画家,此时跟在王小仙的身边只穿了一身的轻甲,看上去却是彬彬有礼的模样。
王小仙听他挑拨离间都觉得好笑,道:“怎么,我若当真和李肃之闹到兵戎相见的地步,他下来了,他那个经略使的位置,你觉得你能上?”
这刘永年倒也不装,而是哈哈笑着道:“那要看您和官家的意思,咱们大宋的武将,到底是应该由武人来做,还是他们这些文官来?
要说是文官来,那自然跟咱没什么关系了,但若说是该由武夫来做,末将自认无论是根基,资历,能力,还是功劳,整个河北,无人可以出末将之右。”
王小仙呵呵笑道:“此事这么大的干系,你可真敢瞎想,说得好象我要和他李肃之火并一样,他这人身为知府加经略使,文武一肩挑的封疆大吏,我虽看不惯他做事,可到底是打着抗辽的旗号的,若不是我来了,此次他一个赈灾守土有功是跑不了的,说不定将来还能做到枢密副使,枢密使这样的位置呢,我就算再如何狂妄,又哪有和这样的帅臣火并的道理,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愿命令你和他火并,你手中的兵力又能打得过他么?”
说到底就算是兵变,那也是要看实力的,人家这个经略使手上掌控看将近五方人的禁军,当然,鬼知道他到底吃了多少空饷,但你小小的一个防御使就敢我玩儿兵变,这是不是也太扯了一点呢?
闻言,刘永年露出了一副貌似憨直的样子道:“什么经略使防御使的,还不都是官家一封诏书说的就算的么,对下边当兵的来说,都一样,没什么区别,咱们大宋不是历来都是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么?他还是从西军来的,又没亲兵。”
“反正啊,听说这鸟人竟敢对使君不敬,气得我恨不得一个大嘴巴子抽死他算述,管他是不是经略使?”
王小仙:“呵呵,你啊,不要那么冲动么,不要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我是钦差,又不是山大王。”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这么说话闲聊吹牛打屁,王小仙问起了河北的一些问题,这刘永年也不愧是河北这边的老兵油子,对整个关南乃至整个河北的山川水势人文地理全都能如数家珍,对于此次灾情,更是分析的头头是道,让王小仙在心里也忍不住直呼他是个人才。
“听说是深州那边,知州窦卞和你颇有矛盾?”王小仙突然问道。
“谈不上什么矛盾,政见不合罢了,我这防御使是归真定府直管的,他也管不着我,我看不惯他赈灾的方式,故而与他有些争吵罢了。”
“此次地震,三州中其实我们深州相对来说算是最轻的,城中也不过是震塌了几栋民宅,几段城墙而已,真正的要害明明应该是水患才对,窦知府却以传谣为名义,杀了许多的灾民,不去急着修河堤,却反而命人强征百姓的役去修城墙,哎~”
“我看不惯他这么怂,你说咱们深州又不象是瀛洲,说是前线,可毕竟不是也不象瀛洲那么前线不是?
些许辽人劫掠,不过也都是一些活不下去的辽国灾民沦落为寇而已,又有什么的呢?
辽国那边也是地震了啊,这又算什么辽贼呢?我带兵出去,杀几次就都给杀散了。”
王小仙皱眉:“窦卡也以传播谣言为名,杀了号召大家避水的百姓幺?”
“确实如此,哎”,这就是以文御武啊,直白讲,地震毕竟是属于天灾,便是饿死一些人,只要不闹出大规模的民变,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更别说,现在只是毁了他们一点田罢了。”
“说白了,万一辽人打过来了,不管他打过了还是没打过,他们这时候把城墙修了,到时候就是有功无过,真要是河北尽覆,责任也都是咱们这些武夫的。”
“更何况他们这些个文官,做事都是不得不倚仗当地富户豪强的,如此局面,岂不正是顺了他们的意了么?”
王小仙:“就不怕官逼民反么?”
刘永年:“当然不怕了,地震之后就算是有人造反,难道朝廷能治他们的罪么?至于那些地方豪强,他们巴不得河北这边的反贼越多越好呢,甚至是巴不得辽人真打过来才好呢。”
“官人您有所不知,河北的这些豪强,看着那些辽国的豪强恐怕都是极其羡慕的,听说幽州的那些豪强子弟,只要识字,就一定能够当官,平日里那些豪强对境内子民,手下佃户,更是予取予求,生杀予夺,契丹人一律不管。”
“呵呵,恐怕他们都巴不得整个黄河以北,全都割给契丹算了呢,那李肃之和窦卞修城防,您说他们就真的是为了防御契丹么?要我看,他们所求的,不过是契丹打过来之后不管输赢,他们都没有责任而已。”
看得出来,这刘永年对这两个文官并无什么尊重,也不知他平时跟别人也是这样,还是只有跟王小仙的面前是这样。
“沧州的李寿朋呢?他杀人了么?我听说他把沧州的府库银钱全都给震没了。”
“李知府没杀人,也没去修城防,地震之后第一时间疏散可能被水灾伤害的灾民,而后抢修粮仓,修筑河堤,同时还整编流民保甲训练,组建民兵,官人,沧州是没有防御使,说白了是没有驻于州府的禁军的,他组织民兵训练,是为了守卫粮食,和莫州流窜过来的那些两输户作战的。”
“至于说钱么这我也听说了,沧州的事情咱毕竟不了解,不过据说啊,他这个钱是用来跟本地的豪右买排水,耕田的一些农具工具了,还给服役的灾民都管了饭,目前三洲之中沧州也是农田排水做的最好的,他也正在带领百姓重新开垦那些被大水淹过的土地,好象已经开始种上东西了吧,反正这沧州的地,大部分是都保住了,不象这瀛、深两州,救回来,那田也都必成了盐硷地了。”
王小仙:“这么说来,这三个知府之中,反而这李寿朋,才是真正为百姓做实事的了?”
刘永年:“修城墙和修堤坝,到底哪个是在给老百姓做实事,呵呵,那还是要看中枢的相公们怎么看不是么。”
王小仙点头,也是不禁感叹眼见为实,没有调查就没有调研钱。
要知道王小仙出发之前,这三个知府里他第一个要撸掉的本来就是这李寿朋来着。
毕竟他说地震把府库里的银钱给震没了,这实在是有点太混蛋了,他那时候和陆佃,王小虎聊天的时候还信誓旦旦的表示这货肯定是火龙烧仓,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大贪官呢。
当然,就算是真发钱给了民众,也不能证明他不是火龙烧仓,谁文能说得准呢?更何况这还只是刘永年的一面之词了,全是主观臆断没有半分的客观陈述。
只是他还是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有些过于傲慢了,凭什么在出发来河北之前,就认定李寿朋是三个知府里最该死的了呢?
二人说话之间,突兀的一列辽骑过来将他们包围住,哗哩吧啦说了一大堆王小仙也听不懂的契丹语。
“本官大宋河北大总管参军王小仙,有没有能听得懂宋话的?”
王小仙大喝一声,而后又小声地问刘永年:“你会说契丹话么?”
“官人你没带个翻译?”
“我他妈忘了啊。”
好在,这里到底是辽国南院,如今这个时候契丹贵族都流行宋学热,很快便有一骑越众而出,还主动下马朝他们特别标准的拱手,而后用比王小仙还要更地道的洛阳雅音问:
“敢问可是江宁创办纺织公司,发行股票,在东京改组军械监,太庙鞭答真龙的王介白王使君么?”
这契丹人对他还挺了解。
自己的这点名声,连契丹人都知道了?
“是我,我要见萧惟信。”
这一众辽兵闻言,当即也不敢怠慢,便将王小仙保护了起来,一路真的便乘快马奔着幽州而去了。
幽州城内,萧惟信一听说王小仙作为使者来了,当即大喜过望,带着队伍甚至是出城相迎。
“王君,可是作为使者来与我大辽重签盟约,提高岁贡,解我辽国倒悬之苦的么?”
萧惟信理所应当的认为,宋国这肯定是来服软的,不然呢?不然他们来干啥来了呢?
地震么,大家都被祸害得不轻,萧惟信也是一样的焦头烂额,只是辽国根本就无力赈灾也不可能去赈灾,只能搞搞摩擦,吓唬吓嘘宋人的样子。
宋人都是软骨头么,这一吓,如果宋人能同意提高岁币,这不就相当于是大宋,帮他们大辽赈灾了么?
两国打交道都多少年了,这事儿,真是极有可能的。
大宋有钱,也不在乎花钱,就怕打仗,能通过花钱免于的战争从来都不吝啬花点小钱的。
也不多,就让你们把岁市翻个倍而已。
却见王小仙在马上笑呵呵地朝他拱手,问道:“可是大辽南京留守萧惟信萧相公当面?”
“不错,正是我。”
王小仙点了下头,而后四处寻觅一番,突然从一旁的刘永年马上拿过小锤子,照着自已的脑门狼狼地就砸去。
却还是身边刘永年和另一个契丹骑士手快,连忙将其拦住:“王君,你干嘛?”
王小仙:“能不能退兵,啊?能不能退,不能退我现在就死这儿,什么也不说了宋辽两国立刻开战,要打咱就打一场大的,整天磨磨唧唧骚骚扰扰的干什么玩意?”
萧惟信:“啊?不是,你,你干嘛来了啊你这是?”
“让你们辽国退兵啊。”
“我们大辽凭什么要退兵啊?”
“不退是吧,不退那咱们就打,痛痛快快的。”
说着,王小仙将短锤抢圆了,狠狠朝自己脑门敲去。
“慢着!”
王小仙放下锤:“能不能退兵,能给个痛快话不?”
萧惟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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