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苏城河支流的河沿就浸在一层薄雾里。
初秋清晨的风还带着点凉,吹在脸上像贴了片湿纸巾。
林建军踩着露水往河边走,裤脚卷到膝盖,旧球鞋沾了泥,每走一步都“吱呀”响。
这鞋是去年过年买的,现在鞋头磨得发白,却还结实。
“慢点走,别摔着。”
林国强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两个竹编鳝鱼笼,笼口缠着细麻绳,篾条泛着深褐色的包浆,是他从乡下亲戚那淘来的老物件,“这笼用了十年,专逮肥鳝鱼,比新笼管用。”
父子俩蹲在河沿的青石板上,石板上还凝着霜,坐上去凉得人一激灵。
林国强从布兜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炒香的蚯蚓。
昨晚他特意在煤炉上炒的,加了点玉米面,香味能飘老远。“以前在红旗饭店,后厨都用冻鳝鱼,解冻后肉发柴,哪有新鲜的鲜?”
他往笼里塞蚯蚓,手指粗糙,却动作细致,“咱给街坊做响油鳝糊,就得用现逮的,让他们尝出真滋味。”
林建军帮着撑开笼口,看着父亲往笼里放线。
线是棉线,末端拴着块小石头,能把笼子沉到河底。“爸,您咋知道这么多逮鳝鱼的法子?”
他以前没见过父亲干这个,只知道父亲会炖肉、炒菜。
而且昨晚林建国可是说不太会,只是来碰碰运气,现在看来他不但会,还是个老手。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你爷爷以前是渔民,我小时候跟着他逮过。”林国强笑着说,眼里闪着点回忆的光,“那时候河沟里鳝鱼多,一晚上能逮半桶,现在少了,得靠这老法子。”
他边说边比画着去骨的动作,拇指和食指虚捏着,“鳝鱼去骨得从脊骨下刀,快准狠,不然肉就散了,我练了好几回,现在比以前熟练。”
林建军看着父亲的手,那手上满是老茧,指关节粗大,却能做出最鲜的汤、最嫩的肉。
以前父亲在国营饭店,只敢按菜谱干活,连多放半勺盐都不敢,现在却主动研究逮鳝鱼、去骨,像变了个人似的。
“哗啦”一声,林国强把第一个鳝鱼笼放进河里,笼子顺着水流往下漂了漂,被石头拽着沉到河底,只露着半截棉线。
“等会儿再放第二个,隔五米远,逮的鳝鱼多。”他从腰间解下搪瓷水壶,红底印着“劳动最光荣”,是厂里发的劳保品,“喝点水,等半个钟头再收笼。”
水壶里的水是温的,林建军喝了一口,暖得从喉咙一直热到肚子里。
河面上的雾慢慢散了,能看见远处的木船,渔民正撒网,网在空中划出个弧线,“扑通”落进水里,惊起几只水鸟。
“哟,这不是国强吗?咋改行逮鳝鱼了?”一个粗嗓门传来,是隔壁弄堂的鱼贩老吴,推着二八自行车路过,车后座挂着个铁皮鱼桶,里面的鲫鱼“扑腾”响。
林国强抬头笑了笑:“给街坊做响油鳝糊,现逮的鲜。”
老吴撇嘴,停落车,蹲在旁边看:“这玩意儿处理起来费功夫,一斤才卖五毛,你折腾一早上,还不如去菜场批点冻鳝鱼,省事还便宜。”
他拍了拍鱼桶,“我这鲫鱼刚进的,五毛一斤,比你逮鳝鱼划算。”
林建军接过话,语气平和却坚定:“吴叔,咱做的是街坊生意,鲜字当头,不怕费事儿。冻鳝鱼口感差,街坊吃一次就不想吃了,新鲜的不一样,吃了还来。”他心里暗衬,这响油鳝糊要是成了招牌,不仅街坊会来,说不定厂里的工人也会订,客源肯定能多不少。
老吴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你们这搭伙饭能做多久?还不如跟我卖鱼,稳当。而且碰上风浪大的时候,鱼还越贵。”
说着就推着车走了,车铃“丁铃铃”响,在河边回荡。
“别理他,咱做咱的。”林国强拍了拍林建军的肩,“他不懂,街坊要的不是便宜,是实在。”
正说着,河上游传来吆喝声:“黄泥拱贱卖咯!刚挖的麻笋,五毛一斤!”
是菜农老方,挑着担子往这边走,担子两头的竹框里装满了麻笋,笋尖裹着黄泥,看着就新鲜。
“老方,等会儿!”林国强喊住他,“给我留十斤麻笋,炖腌笃鲜用。”
老方停下来,擦了擦汗:“国强,你这是逮鳝鱼呢?正好,麻笋配鳝鱼,鲜上加鲜!”
他往河里瞟了眼,“这河沟里的鳝鱼肥,做响油鳝糊正好,我家老婆子就爱吃这个。”
林建军笑着说:“等做好了,送您一碗尝尝。”
“那感情好!”老方挑着担子走了,吆喝声越来越远,“黄泥拱贱卖咯!”
半个钟头很快过去,林国强拉起棉线,绳子绷得紧,他眼睛一亮:“有了!”笼子刚露出水面,就看见里面蜷着三条肥鳝鱼,每条都有手指粗,浑身滑溜溜的,在笼里扭来扭去。
“爸,真逮着了!”林建军兴奋地伸手去接,鳝鱼滑得厉害,差点掉下去,“这么肥,做鳝糊肯定香!”
父子俩又收了第二个笼,里面也有两条鳝鱼,加起来够做十份鳝糊。
林国强把鳝鱼放进竹篓里,盖上湿布:“这鳝鱼得养在清水里,吐净泥沙,明天再杀,肉更嫩。”
太阳慢慢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
林建军拎着竹篓往回走,里面的鳝鱼“簌簌”响,。
他回头看了眼河沿,两个竹笼还沉在水里。
明天还要来,逮更多的鳝鱼,做更鲜的糊。
“爸,明天咱早点来,多逮点。”林建军说。
“好!”林国强应着,手里的鳝鱼笼晃了晃,篾条的包浆在阳光下亮着,“等响油鳝糊做好了,让街坊都尝尝。”
父子俩的身影映在河面上,慢慢往弄堂走。
风里带着麻笋的甜、鳝鱼的鲜,还有煤炉的烟火气。
这是独属于时代的味道,是日子好起来的味道。
林建军摸了摸兜里的搭伙登记本,心里笃定,等响油鳝糊成了招牌,街坊会更多,厂里的订单会更多,离办执照的日子,也会越来越近。
回到家时,赵桂英已经生好了煤炉,铝锅里炖着肉汤,香味飘满天井。
“逮着鳝鱼了?”她迎出来,看见竹篓里的鳝鱼,眼睛亮了,“这么肥,明天我给你们做响油鳝糊,加把葱花,绝了!”
林建军把竹篓放在井边,往井里舀了点清水。
“爸,明天这鳝鱼你来做,我在旁边瞧。”
“你小子不是说你来做的嘛,浑身本事,到头来还要你老子来做。”
林国强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心里早就认可儿子了。
明天做了,铁定能香飘几条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