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王小仙,比王安石可极端多了
“嘿,听说了么,江宁公为阿云喊冤,要重审阿云案了。”
“这案子官家不是都已经盖棺定论了么?为这一普通女子,官家都已经发了两道明诏了,怎么,还要有反复不成?难不成要官家三诏?这要是再反复,不是打官家的脸么?”
“难说,江宁公什么时候顾虑过官家的脸面?他都敢抽官家。”
“江宁公不是正大婚呢么,怎么又管上阿云案了。”
“那是江宁公,为民请命,哪还管自己大不大婚呢。”
“十之八九,江宁公又有新的想法,可能跟王参政的想法也不一样,说不定会更激进。”
“肯定会更激进,不激进他还是江宁公么?”
整个东京,下到贩夫走卒,上到两制宰执,几乎无一例外都在讨论着王小仙重审阿云案的事儿。
实在是这案子确实是太有名了,有名到全东京的百姓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所以然来,且拖延的时间也实在是太长了。
要说这阿云案,应该是两宋三百多年里知名度最高的一个案子了,整个史书上知名度能比这高的民间案子好象也没有几个,要知道历史上唐介就是被这个案子给气死的。
多亏了他王小仙折腾他让他死河北了,要不和历史上一样死这案子上,他得多憋屈呀。
案件本身并不复杂:治平四年的时候民女阿云被叔父嫁给同村的韦阿大,阿云嫌这个韦阿大相貌丑陋夫妻关系十分紧张,有一天晚上月黑风高的时候韦阿大在田里睡觉,被阿云拿刀库次库次的砍了十几刀跑了。
女子力弱,刀也钝,结果就是韦阿大没死,官府调查的时候阿云被刑具吓着了,所以供认不讳,案件的案情本身没有任何的悬念,人证物证据在,绝对不是冤假错案。
本来这案子很简单的,谋杀亲夫大不赦,直接砍了就完了么,但偏偏当地的知州许遵不干了,这老许是明法出身,认为阿云是服丧期间嫁的人,那这个婚姻本身就不合法,所以这不叫谋杀亲夫,再加之还有自守情节,应该流放。
不过他这个观点本来也是有点强词夺理,被驳回了,还是判了阿云死刑,就等秋后问斩了。
结果这许遵就是这么巧,在阿云死之前升去大理寺做官了,就又把这案子重新给驳斥了回去,还是要判她无罪。
然后这案子在刑部核准的时候刑部官员认为你这不是有病么,就又给驳斥回来了,双方好一顿吵,就让赵项做主,赵项没有主意就让两制大臣讨论。
当时的王安石刚进京当翰林学士,他认为许遵说得有道理,这确实是罪不至死,应该流放,而同为翰林学士的司马光则认为,此事就算是婚姻不合法,但俩人的关系确实是事实婚姻,同村的人也都认为他们是两口子,所谓礼不下庶人,不能对百姓要求太高,这俩就是两口子,所以也就是谋杀亲夫。
然后王安石就开始要无赖,干脆将这个谋杀亲夫的谋和杀分开论,非得要判她流放。
再然后宰执大臣们认为这么大的事儿他们也得参与进来讨论讨论,然后韩绛,吕公着,曾布,赵,唐介这种宰执大臣纷纷添加其中吵成了一团。
最终以赵琐下场明确且强硬的支持王安石,而司马光等守旧派不服,赵颈甚至不得不下了两诏,且几乎将除了司马光以外的所有反对派统统外放,以一种完全不讲理的方式宣告了王安石的胜利,历史上活活把唐介给气死。
一个这么大点事儿,受害人总共只损失了一根手指的小案子,从治平四年发酵开始算,足足折腾了一年半,一直到熙宁元年年底,也就是年前才刚刚告一段落,顺手给大宋官场来了个大地震,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磨磨唧唧。
赵项身为皇帝为了这破事儿都被这些宰执们给吵应激了。
这王小仙人都还没离京呢,怎么又把这案子给捡起来了啊!
赵和群臣,乃至于阿云这姑娘本人,都麻了。
当然了,能闹这么大,当然不会只是为了一根手指头,许遵本人或许是出于自身对律法理解的执着,但后来王安石和司马光下场之后这案子已经完全失控了。
其一,这是一个法律到底能不能绕开,传统能不能被改变的问题。
其二,这是个王安石在朝中说得算不算的问题,王安石直接改变司法传统,本来就带着对旧法传统的蔑视,但更重要的其实还是一个话语权的问题。
王安石明明只是一个翰林学士,即便是过完年的年后也不过只是参知政事之一,凭什么能在朝中搞一言堂?只是因为曾公亮岁数大了不争权么?凭什么连文彦博都让他三分呢?
不就是因为在阿云案中树立了权威吗,也让下边的人都看到了,赵是会愿意无条件维护王安石,并且一点面子都不给反对派留,闹到最后宁可把所有反对派都给踢出去,也要死挺王安石的。
那他王安石以后在朝中说的话,自然就好使了呀。
到了他们这种层次,理念之争从来都是表象,历史上唐介被王安石气死也从来不是因为他对礼法的顽固不化,而是因为他看出了赵要以王安石为相,而且还是北宋极少有的霸权之相,他反复强调的也是“安石执,不可为相”而已。
而此时,王小仙却居然借着这提刑的机会旧事重提,他是想干什么?再把案翻过来,打王安石的脸,难道是想向天下人证明他其实比王安石更牛么。
赵项都已经发过两诏了啊。
怎么可能还有翻案的馀地呢?这要是再翻案,食言的就是赵项了啊。
赵派人问王小仙他到底是咋想的。
却发现他特幺正在结婚,娶的还是王安石的女儿,谁问,他就回一句:等我结完婚的,啥事儿这么急呀。
一封奏疏搅和的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舆情朝争,搅完了他倒是先安心结上婚了。
却说这婚宴之上,他王小仙大小也算个人物了,满朝的文官虽然大多都不待见他,但到底也是来了许多的。
况且就算不冲他王小仙,大家也冲王安石啊。
只是王小仙跟这些文官大臣们大多都只是打了一个招呼,随便喝了口酒,应付一下也就过去了。
反而将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了招呼一些在许多人看来完全不需要亲自招呼,甚至都应该没资格进这个门的一些客人身上。
只因这一桌,居然全都是一些商贾豪右之流,甚至还都是一些南蛮子。
“这位是泉州九牧林氏林平,林家在泉州,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整个泉州港,大半的生意林家都有占股。还有这位,大名鼎鼎的泉州纲首李充,是咱们泉州本地海商的头面,曾多次率船队去日本进行贸易。”
李舜举堂堂军械监提举,王小仙的结拜大哥,却居然也亲自在这一桌,挨个给王小仙介绍。
而王小仙这个新郎官也对这些商贾豪右之流表现出了极高的礼遇,和似乎完全有些过了的客气,居然主动站起来给这些商贾敬酒!
“泉州林氏,李氏,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早就想认识二位了,一直没什么机会,还要多谢我大哥引荐啊,日后,还请二位能多多关照,多多关照啊。”
二人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客气,却被王小仙给打住表示不用,而李舜举却是居然也配合着将两人摁住,存心让王小仙把酒给敬完了。
“您几位是出钱的,也就是客户,我们军械监的生意是卖货赚钱的,这世上没有乙方还让甲方敬酒的道理。”
说着,李舜举又给王小仙介绍:“这位是辛押陀罗,从大食来的大商人,拥有一个几百艘船的大船队,广南路绝大多数的藩船都听他的话,乃是广南藩长。”
这辛押陀罗也算是大宋通,连忙谦逊的表示那都是没有的事儿,几百艘船并不都是他的,王小仙却是不管不顾,强行地认下了他是藩人之首的这个设置,同样是起身敬酒。
这货是阿拉伯人,信教的,可偏偏王小仙的面子不能不给,也只能陪着喝了。
“这位是开元寺主持法海。”
“法海大师,久仰久仰。”
“漳州李氏的家主李诞。”
“李员外,久仰久仰。”
有心人并不难注意到,这些过来做客让王小仙亲自作陪,李舜举亲自介绍的,竟然无一例外全都是福建路和广南路的豪右,而且几乎都是做海贸生意的。
这些人也都是军械监的大客户,军械监所出产的一些铁质工具,茶叶,麻布,陶瓷,玻璃等物,每个月都会卖给他们许多,据说给的价格都非常好,海贸生意也非常的赚钱。
可再怎么说也都只是一些商贾而已啊,那还有个番邦蛮夷呢,这种货色也配上桌?
王小仙这个提刑即将上任的是京东路,不是福建路和广南路啊。
倒是也有人大概猜出了点来,王小仙非常善于借用商贾的力量,在河北的时候就大量的借了江南和两浙商贾的力量,如今那些江南商贾应该是已经被榨的差不多,至少是拿不出多少现金了,很可能这是又想借这些福建和广南的海商将来在京东也要搞些什么事。
可问题是你当时在河北的时候你上边有唐介,你是钦差啊。
这次去京东路只是做提刑啊。
一时间,众人实在是有点百思不得其解,为啥王小仙会对这些商人的姿态这么低,那负责介绍的李舜举又是存了什么心思。
见他这边还在一直推杯换盏,作为新郎官,似乎实在是在这一桌眈误的时间多了一些,对其他的客人好象是有些失礼,还是作为岳父的王安石主动找了过来,强行将王小仙拉走,给其他的几桌客人陪酒。
直到酒过三巡,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该入洞房了,凭你现在的身份,用不着陪太久。”
“知道了,岳父。”
“等会儿。”王安石突然叫住了王小仙。
“你找来这么多福建路和广南路的,是打算在京东路搞事情啊。”
“对啊,京东路全路沿海么,想试试看搞海贸有没有搞头。”
“你是宪司啊!介白,你只是个提刑官,财政都不归你管,更别说这民政,商务了,你是管司法的啊。”
王小仙却是笑道:“岳丈您当翰林学士也没眈误您搞变法啊,我以为权力这东西,一来确实是看官职,但是二来还是要看是人,看事情由谁来做,您觉得呢。”
王安石一时有些无语,还是皱眉道:“可不管怎么说,你本职还是提刑,为什么又提阿云案?此事经官家两诏定性,你还想搞什么?这案子现在落你手里,你想怎么判?和司马光他们一样判绞么?”
王小仙摇头:“如果我判的话,阿云正当防卫,无罪,韦阿大拘谨,强奸妇女,当流放三千里,阿云的那个叔父,拐卖妇女,打发配沙门岛。”
王安石目定口呆。
良久,才缓缓吐了口气道:“我早该猜到的,你做事,比我极端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