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赵顼和王安石:“此事确实不能让介白知道”
正常来说,从河北回来,肯定是要在陈桥驿歇息一晚再走的,不过现在已经近了年底,王小仙也想赶紧回家过年,林憧和他的那些护卫肯定也想赶紧回家,便索性也不歇了,一路紧赶慢赶地回到东京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
过年了,相比于穷逼一样都是禁军家庭的陈桥驿,此时的东京实在是热闹得不象话,即便是天色都这么晚了,大街上也仍然是摩肩接踵,有些路段愣是让王小仙走出了后世挤地铁一样的感觉。
不远处的小摊贩叫卖不休,尤其是一个烤羊肉的小摊,居然还颇为舍得放香料,一个摊子就让这半条街都充斥着浓浓地羊肉串香,扑鼻而来躲都躲不开。
三更鼓未响,东京仍是醒着的,瓦肆勾栏里,傀儡戏和杂曲杂剧演得正在兴起,说书人醒木一拍,将五代兴亡道尽沧桑,卖茶的卖糖的卖药的卖大力丸的应有尽有,说不出的热闹非凡。
王小仙见状,索性从口袋里掏出一袋银豆子出来,交给了林憧:“给弟兄们分了,就在这儿散了吧,难得这么热闹,弟兄们跟我去河北一趟也辛苦了,该吃吃该玩玩,顾家的就赶紧带着银子回家团聚去。”
“这么多的人,咱们这么大的队伍,一点用都没有,一会儿就该挤散了,而且挤了别人也怪讨厌的。”
“官人,那您呢?”
“我先去宫里看一下,官家他下没下班吧,他要是召我,我就跟他汇报一下工作,不召我的话那就算了,毕竟明天就放假了,今天见不着,说不得又得等七天。”
“不等这七天更糟,辛苦一年了好不容易有点假期,如果大过年的还要谈论公事,那也未免太可惜了。”
林憧闻言,笑着将那一兜子银豆给众人都分了,却道:“我让他们解散,我一个人陪着您吧。”
“不用,你也回家吧。”
“我没有家,也没有家人,也不喜欢凑热闹,我脸上有刺青,在这种集市上闲逛也会感到不自在。”
“啊”
“还是让我跟着您,再保护您一段吧,您得罪的人也未免太多了,万一真有什么丧心病狂的人呢?”
“行吧。”
这人也是够可怜的了。
今天是最后一个工作日,古人和现代人也都是一样的,大过年的,能在放假前头一天晚上加班的都是狠人,王小仙自认自己就绝对不是这样的狠人,有天大的事,到了这个时候也一定心猿意马了。
不过赵项却是这样的狠人,王安石也是这样的狠人。
这么个日子里,俩人居然还能点灯熬油的正在认认真真地探讨工作。
“官家,相公,王介白回来了,知道您二人没有休息,便进来了,正在偏殿候着。”一个看起来极为年轻,只有十六七岁的小宦官小心翼翼地上前打扰道。
赵项大喜:“介白他终于赶在年前回来了?快请进来。”
“慢!”却见王安石突然伸手阻拦。
“怎么?介甫,你不想见介白么?该不会真的还生他弹劾你的气吧,宰相当有容人之量,你应该知道,介白的那个性格,一定是对事不对人的。”
王安石摇头道:“我自然不是因为生气,官家,咱们的事还没有议完呢,介白的脾气我知,您也知,咱们现在议的这个事,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的吧,否则,说不得他要闹,要给咱们难堪了。”
说着,王安石苦笑着道:“王介白这人刚直太过,眼里也不揉沙子,咱们现在做得这些事说不定他会有不同意见,也说不定,是要挨骂,更甚至是要担负罪恶的,此事,还是由我来实施,咱们全程都不要告诉介白的好。”
赵项:“咱们现在所做之事,当真会有很大的罪孽么?”
“是,搞不好—会死人,甚至是会死很多人,甚至是————哎,便是当真要死上几万人,也是不奇怪的,但为了大宋,此事必须有人去做,介白是做不了的,哪怕我做得有什么不妥当之处,再象这次河北时候一样由他来替我查漏补缺,打补丁呢?”
赵项闻言看向了桌面上的军事驻防图和上面的勾勾画画,一时间,也是叹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王安石的话。
只因这一帝一相,大过年放假前夜的不下班,加班加点正在商讨的不是别的,正是历史上熙宁变法中几乎唯一一个在哲宗时被恢复,且几乎完全保留的一条:将兵法。
因为王小仙的关系,比历史上早了许多,但也可以说,这是熙宁变法中所有具体内容中,最凶险的一个。
毕竟这是军法。
简单来说,将兵法的具体内容就是将全国军队分成九十二个将,每将设正副编制,每将三千人,西军中的特殊将可以扩编到五千人,一万人。
相当于是普通旅级单位,和合成旅,王牌旅的样子,基本上可以对标军改前的军指挥使一级。
军改后部队直属,不再需要进行更成法,来回来去的换防,以解决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的问题,而且正副二将只受路一级别管理,也就是经略使,都部署,和铃辖的管理,甚至还要进一步削弱铃辖的管理。
再往上,就只受枢密院直辖管理了,将兵法是有意,存心去削弱三衙对军队的管理能力的,甚至基本拿他们当橡皮图章了。
当然,这是王安石设计的理想情况,历史上具体执行起来的时候还是跑偏很远的,这个时空里完美落地的可能性同样是几乎为零。
而这个将兵法最最尖锐的:按照你王安石的设计,全国九十二个将,绝大多数普通将是三千人编制,考虑到少部分的五千至一万人的西军大将。
则全大宋的总兵力,只需要三十多万,应该不超过四十万就够了。
大宋只养三十多万兵马的话够不够呢?
其实是够的,还是那话,太祖朝二十几万的军队就足以支撑大宋南征北战,天下无敌了,而如果真的只需要养三十多万军队的话,朝廷养兵的压力也可以得到极大的减轻。
其实这方面王安石真跟王小仙想一块去了:大宋养四十万军队绝对是足够足够的了。
这可能也是大宋所有有识之士的共识,甚至王安石还很极端的,他最理想的设计是把厢军也给裁了,打仗的时候利用保甲法拉壮丁上战场去当辅兵。
就和汉唐的时候,乃至于中国历史上除了宋朝以外的其他所有朝代一样。
而宋仁宗给后人留下了一百一十万的军队,换言之要实现这个最理想的目的,大宋军队要裁撤六十万到七十万人,如果要把南方厢军也裁撤掉的话,还要再增加二十到三十万左右。
好家伙,宋代版的百万大裁军。
那么这里就有一个问题:这将近一百万裁撤下来的军队,咋安置啊?
一百万的军人裁撤,至少至少,这后面也得跟着一百万的家属。
率先裁撤下来的必然都是老弱病残,大宋的禁军日子过的虽然惨,但至少真的冻死饿死的情况不多,那点军饷虽然不多,就当是吃泄水了,好互能够起到个维持生命体征的作用。
踢出了禁军队伍,让他们咋活呀。
王安石说这样的新政之下很有可能会有十几万人流离失所,乃至于丧命,夸张了么?
一丁点都没夸张,甚至是已经在尽可能的收着说了。
那么,王小仙能看着他们实施这样“狠辣”的计划,让这几百万人失去生计么?
赵:“确实,以介白的性子,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看这样的人间惨案发生的,莫说跟他商量,他知道这事儿,是要跟咱们翻脸,是要大吵一架的,甚至是指着朕的鼻子骂,这事儿他也不是干不出来。”
“然而终究是长痛不如短痛,我大宋兵之患,已经是迫在眉睫,一百多万的军队,朝廷实在是无力供养,也根本没法供养了,就算是介白能点石成金,可总不能真给他们找一百多万的就业新岗。”
“就算是能,除非是那种特别集中的,真正的大厂,可以让军队集体生活的,否则,何不干脆还他们自由之身,让他们以纯粹工匠的身份进厂打工呢?”
“万般的罪孽都在我了,为了大宋,这法必须得便,兵卒也必须得裁,能安顿的兵卒要尽量安顿,安顿不了的兵卒—安顿不了的兵卒”
赵项使劲使劲地咬着自己的后槽牙:“便是造孽,安顿不了的兵卒便是当真成批成批的横死,这事儿朕也得干了!朕,来担负这个罪孽,不能让介白事先知道了阻止,碍事。”
说着,赵项指挥那小黄毛道:“去,告诉介白,让他啊等一会儿,等朕和王相公聊完了,再见他。”
“喏。”
“机灵一点,陪介白好好在偏殿聊聊天,也莫要让他误会了,朕不是故意不见他,也不是这事情故意瞒着他不带他,总之总之莫要让他生出什么疑虑不满之心,你好好陪他说会儿话,替朕拖延一会儿时间,朕和王相马上就说完事了。”
“是。”
那小黄门满口答应,心里却是不禁暗暗叫苦。
自己算老几啊,凭啥跟人家江宁公崂嗑,还拖住他?人家认识我是谁啊。
说来,这宫中现在赵项身边连合用的宦官都没剩多少了,赵项事实上是打破了宦官不理外事的规矩了的,李宪组建了三直,也就是大宋版的锦衣卫,李舜举扩大了军械监,也越来越象是国资委了,王中正则是跟着张若水组建了羽林卫。
三个人把合用的太监全他娘的给调走干正事儿去了。
北宋的宦官本来就少,这仁人都挑剩下的,说实在的赵项也看不上了,因此身边的宦官索性全换,全都换成了年轻的,机灵的,从头开始培养。
反正小黄门这岗位虽说重要,但也不需要啥先决条件,机灵一点的都能干,他也是有幸抱上了李宪的大腿,由李宪推荐,留在赵项的身边,值夜班的。
机灵,但到底是年纪小也没经验,做事是远远比不得李宪等人老道的,普通的端茶倒水,迎来送往,这些事他没啥问题,可现在官家给了他这么一个非常规的任务,他却是也麻爪了,只能硬看头皮的上了。
来到偏殿,见王小仙一副等得不耐烦的样子,心里更是咯瞪一声。
【大过年的头一天晚上刚从河北回来,熬夜加班也就罢了,还让人家干等,换了谁,恐怕这心情也不会太好吧?】
只得亲手给湖了一杯茶,小心翼翼地端过去,强忍着心中的志芯,没话找话地硬聊道:“那个————额————官人,此行河北,诸事都还顺利?”
王小仙一愣,瞅着这年轻的有点过分的小黄门,不解地道:“啥意思?官家呢?咋的,是有什么新规矩么,我要跟官家汇报之前还得先跟你这过一遍?”
“啊不,不,不不。”这小黄门一时惊慌无比,恨不得抽自己俩大耳瓜子。
【可恶啊,平时你不是挺机灵的么,怎么这会儿笨成了这样?怎么办怎么办,说啥呀,我应该跟他说啥呀】
王小仙见这小太监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一时也是愈发的懵逼。
【发生,什么事了?官家砸了?】
“小供奉,你,你先坐,别紧张,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咱们慢慢说就行,你以前我好象没见过你,李宪和李舜举大哥身边都没见过你,怎么称呼?”
“是,是,两位李都监身边的亲信都跟着去了军械监和三直了,小人,小人是刚入宫不久的,新人,幸得李宪都监推荐,这才得了这个差事,跟在官家身边,官家的意思是用我们这些小的,从头培养,小人童贯,见过江宁公了。”
王小仙刚喝嘴里的一口茶水直接喷了他一脸。
“你谁?你叫什么?”
“童—童小人童贯啊,您,您,江宁公您莫非是听说过小人的——姓名?””